同顺号-创作平台

　　66岁的陈惠湘，带着同名重写的《突破拐点（第2版）》回来了。

　　三十年前，他写出《联想为什么》，创作出“人类失去联想，世界将会怎样”的经典广告语，成为中国企业管理的启蒙者之一。二十年前，他提出“三重结构企业变革原理”，出版《突破拐点》，引发企业界与理论界震动。如今，他决定把这本书推倒重写——因为时代变了，企业实践早已超出当年的认知边界。

　　作为陪跑中国商界四十年的思考者，陈惠湘深入考察过数百家企业，长期研究中国企业如何成长、扩张与变革，并从实证研究中提炼变革之道，他始终坚信：“时代在往前走，商业在变，企业在变，研究便不能停滞。”

　　从29岁到66岁，陪跑半生，归来仍是少年。本文用“四个为什么”，带你走进这位清醒、较真而又赤诚的学者，以及他眼中的企业变革之路。

　　作 者：张华滨 联想集团原高级经理

　　66岁的陈惠湘又回到了人们的视野当中，带着他同名重写的《突破拐点（第2版）》新书，还有书中阐释的“三重结构企业变革原理”。那是他二十年前就提出的企业有效变革的闭环模型，新书有了进化和底层逻辑更加深入的分析。

　　陈惠湘的第一本书《联想为什么》出版于1997年，全书围绕这个问号展开；1990年，他创作的广告语“人类失去联想，世界将会怎样”，同样是一句共情带感的设问。

　　爱追问、爱琢磨、凡事都要刨根问底，陈惠湘就是一个喜欢较真的人。因此，有些企业家朋友，偶尔会开玩笑叫他“为什么先生”。

　　喝茶对聊，我问陈惠湘，假如用一句话概括总结，他会怎样评价自己过去的几十年。恰好，陈惠湘66岁的生日刚刚过去几天。他笑答：算是中国企业的陪跑者吧！

　　三十多年企业实证研究，考察几百家企业，出版六本著作，发行量逾百万册，按照媒体影响中国企业二十年的说法，虽然陪跑者的定义略过谦虚，却也是陈惠湘的真情流露。我们聊了一个下午，多半是他一路陪跑的真实经历和内心感悟。

　　陈惠湘

　　温故知新、迭代重来

　　时隔二十年，为什么还要同名重写一遍《突破拐点》？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。

　　2006年《突破拐点》出版，在企业界、理论界引起较大震动。

　　有央企全系统发文，要求省级以上经理人必读，还专门汇编了厚厚的读书心得；北大光华、长江商学院这样的顶级商学院，作为EMBA学员必读书；也有一些企业索性把“拐点”定为年度主题词。

　　一切都因为，“三重结构变革原理”系统性的分析，把企业有效变革的底层逻辑阐释透彻了。在企业变革管理研究方面，陈惠湘站到了制高点。

　　那么，二十年以后，除了书名、作者名字以及当年柳传志的序言没有改变之外，为什么还要重写一遍呢？

　　陈惠湘说，写书是快乐的事，你可以把自己的研究和思考分享给众人。但又是一件遗憾的事，没有任何一本书会是完美的。出版完成就是遗憾的开始。

　　2006年的文字，根基是2005年之前的观察，案例与判断都如此。而时代在往前走，商业在变，企业在变。那么，你的研究便不能停滞。这是陈惠湘的理解。他对变革管理的不断思考，完全是一种执念。

　　在4月份北京大学国发院的论坛演讲时，陈惠湘说：过去的二十年，发生了太多之前无法想象的事情。

　　例如，我们无法想象一部手机就能重构生活与生意，无法想象一家企业的数字平台每分钟能承载十亿人同时在线，无法想象一家独立的企业，就能够投资上千亿人民币建设覆盖全国城镇乡村的物流网络。当然，更加无法想象的是，在短短几年里，AI已经开始在人们的工作与生活中变得无处不在。

　　中国企业的变革实践波澜壮阔，早就超出了二十年前的认知边界。这是他决定重写《突破拐点（第2版）》的原因之一。

　　原因之二是，今天乃至未来，市场环境的不确定性越来越强，传统的增长逻辑失灵；以AI为代表的科技浪潮推动企业必须转型升级。而怎样进行有效的变革，是所有企业的必修课。

　　在这二十年里，陈惠湘也从来没有停止脚步。即使是新冠疫情的管控期间，他也深入考察了上百家企业。新能源、新材料、消费品牌、科技公司，各种类型、各种规模、各个阶段的企业，他都沉下去看。

　　陈惠湘说，以前做一个课题，写一本书，一、两年的事情。而“三重结构变革原理”，他是用了小三十年去身体力行，脱了几层皮。

　　从实践中来，到实践中去

　　为什么1999年，就认准了变革管理这个课题？这是我问陈惠湘的第二个问题。

　　1997年，陈惠湘的第一本财经企管著作《联想为什么》出版，一炮而红。乃至这一年的全国“两会”代表人手一册，联想也成为中国的灯塔企业；1998年，第二本书《中国企业批判》面世，同样引起强烈的社会反响；1999年，第三本书《企业团队修炼》正式推出。

　　三本书连续出版，连续几年登顶中国财经企管类畅销书榜首，不仅仅使陈惠湘在企业界、理论界名声大噪，也使得财经企管类著作，由原本出版行业的小众领域，成为社会的广泛关注。上世纪末，中国企业界掀起一浪学习、反省的大潮，陈惠湘的三本著作有推波助澜之功。

　　陈惠湘认为这是中国企业发展阶段的必然产物。他关心的是，自己之前十几年的积累全都掏空了，必须确定下一个长期、扎实、能够做很久的课题。

　　而这个课题就是变革管理。

　　他的判断是：中国企业发展的第一次浪潮，从1978年改革开放开始，到世纪末，基本就结束了。而第一次浪潮解决的核心问题，就是解放生产力，提高企业效率。

　　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，民营企业崛起，国企改革推进，外资企业进入，三股力量合在一起，把中国经济带上了高速增长的轨道。

　　中国企业发展的第一次浪潮，解决的是“从0到1、从慢到快”的效率问题。那么，中国企业发展的第二次浪潮，就一定是要解决“从小到大、从弱到强”的能力问题。

　　因为，中国企业的发展任务是全球化、规模化。因此，关键的任务是企业必须进行有效的变革。战略要变，机制要变，组织要变，治理结构要变，经营逻辑也要变。

　　而变革管理必将是未来十几年、几十年中国企业的挑战。这是陈惠湘继续陪跑的理由。那些与他有过深入交流的企业家，也给他带来了信心。

　　例如平安集团马明哲、TCL李东生、东方希望刘永行、已经故去的万向集团鲁冠球，等等。他们各自企业的全球化、规模化以及组织建设，所有实践都证明，变革管理是一个值得长期研究的课题。

　　还有段永平。2000年前后，陈惠湘和段永平交往频繁，两人谈得来。1999年，陈惠湘到珠三角走访企业，两个人一起呆了好几天。同住一间酒店，讨论各种问题，观点不同时甚至会争得面红耳赤。

　　至今，陈惠湘还记得段永平说过的两句话。第一句话是讨论企业家精神的时候，段永平说：赚钱是企业家的生活方式。这句话陈惠湘并不完全认同，却记了二十多年。

　　段永平的另一句话更直接，陈惠湘认为阿段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。段永平说，文人办企业，往往很难成功。因为文人创意太多，汗水太少。段永平说自己对公司伙伴经常说的话是，做企业要扎扎实实，1%的创意，99%的汗水，扎扎实实往前走。

　　陈惠湘记住了段永平对他的提醒。他有两次空降兵进入企业陪跑的经历，一次CEO，一次副董事长。每次都提前跟创始人约定：我只是来帮你一起推动变革的。企业家不是我的梦，知易行难，什么虫子爬什么树，我最适合的还是实证研究的道路。

　　陪跑是痛与快乐的。作为搭档，我和陈惠湘以顾问身份，参与过一些企业的变革。

　　例如早期伊利“中国牛奶大王”的战略变革；宋志平先生上任中国建材领导人之后发动的水泥行业并购重组，我们都在变革初期进入，向对方提供了有益的业务变革、组织变革、企业文化建设的建议与方案。

　　至今，京沪高铁线某些车站月台上，还有中国建材旗下水泥核心企业的广告牌，上面“我们生产凝聚力”的广告语，便是当年我们陪跑进行并购企业文化整合的副产品。二十多年过去，依旧经典。

　　从零开始，行万里路

　　为什么会痴迷实证研究？这是我问陈惠湘的第三个问题。

　　年轻时，陈惠湘发表过一些文学作品，上世纪80年代成为北京作家协会会员。初入作家协会，也是怀揣梦想、热血沸腾。参加各种笔会、一年休半年创作假，昼夜颠倒笔耕不辍。

　　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，他觉得自己的作家道路走不下去了。文学天分有限，生活积累太少。1988年，他停止文学创作，决定先去认真生活。一年之后，他应聘进入了当时还叫中科院计算所公司的联想，从公关部文员做起，人生轨迹彻底转向。

　　1989年底，入职联想不到半年，陈惠湘接替郭为出任公关部经理。郭为和他工作交接，对陈惠湘说：你应该学习企业管理。因为，想要把公关部的工作干好，你就必须和柳总对表，摸准老板的脉。不懂企业管理的话，你跟柳总就没办法对表。

　　陈惠湘听进去了。但是，他不知道从哪开始，甚至都不知道管理学方面有哪些知名学者。第二天，郭为给他拿来了两本德鲁克的书。

　　多年以后，陈惠湘还在说，如果当年一开始接触的是泰罗或者西蒙的著作，他对企业管理的研究兴趣肯定会胎死腹中。因为，过于理论化、晦涩难懂，翻几页就会放弃。德鲁克的文字，让陈惠湘对企业管理产生了浓厚的学习兴趣。

　　有一次，他陪柳传志出差，柳传志问他企业管理这件事有没有意思。陈惠湘回答说太有意思了！企业管理和文学有共通之处，都是人学。这个时候，他已经阅读了大量类似可口可乐、IBM、松下的传记类著作，也学习了熊彼特、泰罗、迈克尔·波特等人的理论。

　　1990年2月份，郭为主持、陈惠湘执笔，撰写了联想历史上第一份万字管理文章：《大船结构管理模式及科学性》。陈惠湘认为，这是自己实证研究的起点。虽然，当时他还只是一个纯粹的执笔者，所有的分析和讲解都来自郭为。

　　1991年底，陈惠湘辞职。离开联想之前，他向柳传志递交了“关于建立大服务组织体系的建议”。

　　那是一份万字建言，陈惠湘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思考与分析，把他服务联想两年多的积累，结合竞争思考，得出了联想未来应该进行的创新与变革认识。尽管仍显稚嫩，他觉得，这是自己离开联想向柳传志交出的作业，也是他实证研究的第一个成果。

　　我问陈惠湘两进两出联想，算不算是他陪跑者的开始。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说，不算。因为，两次联想工作经历，他都是以主人翁和运动员的心态忘我工作。如果是陪跑者的角色，他很难取得那些成绩。

　　但他承认，联想对于他而言，不仅仅是一种缘分，甚至于可能是一种宿命。两次进出联想，陈惠湘都是以文字开始，然后又以文字结束。第一次是“人类失去联想，世界将会怎样”，第二次是《联想为什么》。

　　实证研究必须行万里路，必须做陪跑者。因为，需要有足够的样本数，需要对企业有深刻的理解。毫无疑问，陈惠湘选择了一条很累以及没有捷径可走的道路。而这条路，是从创业期联想开始的。

　　掐指一算，已近四十年。我问他值得吗？他毫不犹豫的回答：值得。

　　六本已出版著作、读者数百万；听过他讲课的受众近百万，担任顾问陪跑过的企业二十多家……陈惠湘的思考和观点影响了中国企业界、理论界，很多人十年、二十年之后仍然记得陈惠湘。改革开放之后，中国企业发展四十多年，能够像他一样始终陪跑的人又有几个呢？

　　陈惠湘说，他七十岁之前还要出版三本著作。一本是刚刚出版的《突破拐点（第2版）》，另外两本已经有一本写完了，修改中。还有一本准备明年动笔。

　　他知道当下环境并非著书立说的好时候，人们深度阅读的习惯在逐渐丢失，传统书籍出版市场萧条，还有其它因素。但他不介意，相信规律也相信中国企业在科技大潮的推动下，还会有第三次浪潮。

　　管它呢，只要还有一些企业家愿意读，就写呗！陈惠湘的语气风轻云淡。这让我瞬间想到了本文的标题：陪跑半生，归来少年。

　　世界很大，无限联想

　　虽然陈惠湘认定自己联想集团的经历不是陪跑者，更不是观察者，但外界仍然会疑惑，为什么两进两出联想，并且是在一帆风顺的时候离开。这也是我问陈惠湘的最后一个问题。

　　陈惠湘的身上有绕不开的两个标签：一个是《联想为什么》，另一个就是那句传遍大街小巷的广告语：“人类失去联想，世界将会怎样”。

　　早年，陈惠湘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，曾经借用著名作家王蒙一篇随笔文章里的语句，譬喻自己与联想的关系以及大红大紫。那句话的原文是“苍蝇叮在骏马的身上，因此它也一日千里了”。

　　我知道他不是刻意自谦，而是要说明个人发展与组织平台的关系。他认为自己很幸运。

　　第一次进联想是1989年7月，那时候公司很小，名字是中科院计算所公司，只有两百多人，年销售规模三个多亿。陈惠湘把第一次进入联想定义成柳暗花明。到新公司之后，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协助郭为，负责公司更名为联想集团的品牌推广工作。

　　他们取得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功，一个月时间，全中国都知道中关村诞生了一个实力超群的联想集团。然后，郭为升职，陈惠湘接替郭为成为第二任公共关系部部长。1990年4月，郭为转岗主管全国各地分公司，陈惠湘继续接替郭为，主持集团办公室工作。

　　广告语的得来，是陈惠湘进入公司之后的第一次较劲儿。当初应聘时有个笔试，几十个人同场，试卷长长的有如高考，各种公共关系与市场营销专业名词和理论题。

　　陈惠湘一概没接触过，只能凭着作家的想象力乱写。其中一道题就是为即将成立的联想集团创作一句广告语。时间短，他就根据联想的字面含义，写了一句类似“联想是人类连接历史、今天与未来的桥梁”这样的话，率先交卷。

　　入职后陈惠湘才知道，郭为在他卷子上的评语是“一般（较差）”。实际上已经把他刷掉，是人事部一位同龄负责人极力推荐，他才有了第二次面试和最终入职的机会。上班之后，他看见公司各种资料袋、专业报纸上的产品广告，广告语都是“联想与您共创明天”。

　　他觉得这句广告语毫无辨识度，任何一家企业换个名称便可以套用。两件事合在一起，陈惠湘就开始较劲儿。当时每天上下班需要坐两个多小时公交车，挺无聊。

　　于是，每天一上公交车他就反复想广告词，时间也不知不觉打发了。两个月之后，终于想到了“人类失去联想，世界将会怎样”。

　　第一次离开联想，是1991年11月底，陈惠湘去海军总医院看望住院体检的柳传志，说想离开公司个人创业。他的辞职理由是如果一个人这辈子没有办过企业，几乎是人生缺陷。这让柳传志甚至没有劝他的理由。

　　陈惠湘说那是他辞职的真实原因。学习企业管理理论，阅读国外企业案例，学来学去都是纸上谈兵。他想自己去试一次。

　　辞职代价很大。1991年年底，联想给年轻的骨干员工第一次分配72套房子，位置在北四环的志新村，公司出面担保由银行贷款，以每平方米2200元的价格卖给员工。以陈惠湘当时的职务与贡献，郭为之外，他可以排到第二位，选最好的楼层与户型。

　　对于已经结婚生子的陈惠湘而言，房子的诱惑是巨大的。当时他全家还在颐和园旁边的六郎庄村里租农民房住。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到财年结束再走，但公司分房年底开始。这令他为难。虽然是与银行产生负债关系，毕竟是从公司拿的房子。他觉得这么操作做人做事不地道，自己心里的关过不去。

　　他放弃了这套房子，也放弃了接下来可能的职务晋升。在安稳、房子、前程面前，他选择了遵从内心，去亲身体验办企业的真实滋味。

　　1995年7月，他再次回到联想。职位还是公关部总经理，同时兼任集团总裁办副主任，工作汇报关系仍然是柳传志。与当年离开比较，算是平进平出。

　　陈惠湘把二次回联想称之为迷途知返。回联想之前，他已经有三家公司，六、七十人。一家公司略有亏损，两家公司全都赚钱。有一百多万净资产，无负债，每年有七、八百万营业额、一百多万利润。

　　他把赔钱的公司关了，另外两家赚钱的公司，股份全部分给跟他创业的伙伴。自己只开了一辆十几万块钱的旧车回到联想。

　　为什么叫迷途知返呢？他觉得自己办公司，从0到1赚点小钱还可以，继续往前从1到10就走不动了。原因是自己文人毛病太大，搞不定自己。

　　确定重回联想尚未入职之前，陈惠湘和柳传志有过一次回去之后公关部品牌战略工作定位的讨论。陈惠湘认为，联想之前的品牌推广内容一直在说“联想是什么”，说业绩增长、说产品创新、说规模扩大，总之是年复一年“数脚印”。

　　到了1995年这个阶段，企业知名度已经不是第一位的工作了，更加优先的是需要向社会传达“联想为什么”，把联想之所以能够持续成长的底层逻辑、管理实践讲出来，从而建立美誉度。

　　陈惠湘始终认为，公司的品牌推广工作是两个层面的，第一是产品品牌，第二是公司品牌。而公关部的工作重心是“销售企业”。从消费心理学的角度出发，爱屋及乌，企业品牌是最高层次的。

　　柳传志没有同意陈惠湘“联想为什么”的工作定位思考。他的意见也很直接：第一，联想还没到可以对外“传经布道”的体量与阶段；第二，我们自己也没有把之所以不断进步的原因总结透彻，贸然向外说“为什么”，很容易弄巧成拙。

　　陈惠湘并不完全认同柳传志的意见，但也无法坚持自己的主张。因为，公司确实没有把自己不断进步的逻辑梳理清楚，固执己见是没有意义的。于是，他不再坚持，而是把部门的工作任务与同事一起安排妥当，自己的业余时间，则全都用来做一件事：总结“联想为什么”。

　　整整十个月的周末和晚上，完全保密，不跟任何人说，不请示、不汇报，陈惠湘把书写完了。他说，整本书最不用动脑子的只有书名，想都不用想就把“联想为什么”写上去了。

　　书写完，他通过朋友联系北京大学出版社，这是当年中国财经管理类图书最权威的出版社，《微软的秘密》《未来之路》都出自这里。

　　陈惠湘的条件十分自信和明确：资源、版税对标《微软的秘密》，联想不提供任何商业赞助、不介入任何出版事务。而出版社也全盘答应，提供10%版税和20万册的保底发行量。在当年的本土作者里，这是顶级待遇。

　　出版问题板上钉钉之后，他才把书稿交给柳传志。这件事在联想内部引起震动，作为一名高级经理，私自出书，纯粹个人英雄主义，违背联想的企业文化。在公司高级经理人会议上，他被柳传志公开批评，结论是听候处理。

　　陈惠湘不辩解，很坦诚地和柳传志做了一次长谈。他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告诉柳传志说：这本书出来之后，自己会出名，因此有广泛研究中国企业的机会。

　　如果继续留在联想任职，一边拿着公司薪水，一边在外走访、讲学、做研究，身份冲突，怎么都不合适，对公司不公平，自己的实证研究也难以深入。所以，他请求离开联想主战场，保留与联想的血肉联系。

　　1996年12月，《联想为什么》出版前夜，陈惠湘递交辞呈。然后，以他的版税收入，在北京香格里拉酒店举办《联想为什么》首发式，与会者二百多人，既是国内单本财经企管著作最高规格的出版仪式，亦成全了此书从头到尾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。元旦之后，陈惠湘静静的离开联想。

　　1999年，《人民日报》高级记者、报告文学作家孟晓芸写过一篇关于陈惠湘此段经历的文章，标题是《不为名利为写书》。

　　后来陈惠湘知道，孟晓芸采访自己之外，也找过联想相关负责人求证，估算出陈惠湘二次离开联想的代价可能是数百万、上千万人民币的期权收益。陈惠湘说，他事先不知道会有那么大代价，如果知道，也可能就犹豫不走了。

　　我了解陈惠湘，相信他即使清楚代价很大，仍然会离开。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放弃实证研究的道路，放弃无限联想的可能。

　　哪怕是之后，他犯过很多错误，掉进难以预料的坑里以至于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，他也会坚定不移的在实证研究这条路上向前走。因为，他认定了这是自己的路。

　　从29岁到66岁，整整37年。好在陪跑半生，归来仍是少年。

　　审校 | 正风 轮值主编 | 夏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