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濡须丨今年春节没回家
0人浏览 2025-02-01 09: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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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濡须河口新淤的滩涂上,各种水鸟啄食着江水退潮留下的小虾和银鱼。

  这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,一年要在无为县淤出多少亩新田?

  老人们说,长江是位脾气古怪的账房先生,春汛时从鄂西深山捎来腐殖土当利钱,秋旱又收回两成熟田作保管费。

  这般的精打细算成就了长江中下游无数块鱼米之乡,也让无为成了皖江粮仓——北宋年间沈披在距离无为几十公里的地方留下的《万春圩图记》中写得明白:圩民们把长江当母牛使唤,既挤奶又怕挨踢。

  县城外有小渡口,小时候偶有一次,三哥看过搬运师傅们把180斤的米包一袋袋的扛上船。

  麻袋里漏出的籼米滚进码头的砖石缝隙,待搬运工们吃饭或休息,就会有住在附近的女人拿着扫把,一条缝一条缝的扫过。不久之后,她们便也有了一簸箕的混杂着烟头和灰尘的碎米。

  最野的船老大会对着岸上撒尿,弧线划过粮站外墙上“人定胜天”的标语,在风里抖出个省略号。

  这些小铁皮水泥船编成船队,最终会行驶过濡须口,进入长江,往芜湖,往南京,往上海......甚至在某个大港转运海轮,往更远的地方。

  2

  腊月廿八的出租屋里,三哥夹出几根咸豇豆准备炒一下。

  咸豇豆是母亲之前带来的,装在密封的很好的色拉油的空桶里。

  揭开盖子的刹那,咸豇豆的酸味,混着特有的泥土气,冲击到了三哥的某根神经,在出租屋里造了场微型洪水。

  酸味在厨房里面里升腾,这让三哥想起老屋后面的菜园。

  菜园的竹架上的是豇豆,矮架上垂着西红柿,西红柿总在梅雨季节爆裂,嫣红的汁水顺着篱笆淌进沟渠。记忆中爆裂结痂的西红柿似乎更甜。

  还有上层浮着白醭、下面沉着老酱的腌菜坛子。

  菜园、腌菜坛子、西红柿、辣椒屑、腌豇豆、雪里蕻,是指向母亲和故乡的记忆超链接。

  如今想来,这腌菜坛子何尝不是微型乡土社会——豇豆是至亲,辣椒是姻亲,姜蒜是乡邻,在腌菜坛子里沤出千年不变的差序格局。每一家、每一个地方的发酵菌种肯定不完全一样,味道自然也不一样。

  3

  某年的腊月二十八下午,债主们在老宅二楼等候。二楼堂屋梁上挂着悬香,一缕夕阳透过窗户晒在香上。

  母亲说:这螺旋一样的悬香,可以烧七天。

  债主们人头攒动,不知道是谁碰到了悬香。

  香灰滴在地上,灰白灰白的东西在三哥的脑海里滚烫、炮烙、断裂、最终冷却。

  好容易凑了些钱,一个个的安排些。晚上叫几个债主去饭店吃饭,临近过年,乡下的饭店已经封灶台了,于是现买了一只板鸭。

  那个下午生猛叫嚣的汉子,不待板鸭切好装盘,抓起半只鸭腿,攥在手里像捧着烫山芋,咧着嘴和三哥傻笑——你看,人的胃比心肠诚实。

  忽然记起小时候某年腊月清晨和父亲去买燕家板鸭。

  板鸭铺子前的青石板上积着经年鸭油,踩上去比三哥曾经走过的池塘冰面还滑溜,可父亲总能走出凌波微步。

  这大概是属于无为人的生存智慧:

  洪水没来挑坝埂,洪水来了抗洪,洪水退了继续插秧补秧。兴致来了,还能赛个龙舟。

  4

  老街的青石板,大约每块都浸过七朝洪水。

  不知名的茶庄里,挂着崭新的“江通吴楚”的匾额,这老板有点知识储备。这四个字即便放在曹孟德濡须口练兵的时代,也能称得上“自古以来”。

  那年三哥搞农业,刚把金龙鱼大米基地的牌子在圩田里插下去。某位村中大咖笑话:"这唐宋的土里可长不出转基因品种。”

  三哥那时候太年轻,还和他科普了半天怎么区分转基因,什么是良种良法良田。

  几年后的某一夜,三哥惶惶然路过县城老粮站,看到即将被用作新楼盘开发的土地上,一片断壁残垣。

  三哥又想起小时候的运粮码头,似乎又看到老粮站墙上的“人定胜天”的斑驳标语。

  那一夜,断壁残垣上似乎只剩下“人”和“天”遥遥相对。

  5

  异地偶遇同乡,酒过三巡冒出台词:“无为人啊,像腌过头的雪里蕻——看着蔫软,咬起来硌牙。”

  三哥盯着转盘上的雪里蕻烧肉圆和糖拌西红柿,一个是咸鲜口,一个是甜酸口,觉得这菜和人情一样,滋味复杂,回味无穷:

  某个腊月里,催债电话最凶的那阵,手机上忽然跳出个电话,竟是曾经吵翻天的小兄弟:“三哥你要短钱用,我这还有点。”菜市场卖鱼的阿四,曾经和他的合伙人一起当面数落三哥,却经常在菜市场帮母亲搬鱼箱。

  那位独角兽企业的创始人,高中那会总和他在小店一根根买烟分烟抽,多年不曾联系,后面过年时总会冷不丁往三哥卡里打个数字,短信三个字:“过个年”。

  想到家乡两位一起走过十几年的朋友,至今还会偶尔来一把头脑风暴,把青年时的江湖梦就着茶水再泡一遍。

  想起某个初夏的午后,在村里的小路遇见大伯母。她塞给三哥一捧刚摘下的桃子,对已经中年的三哥说:“小伢子,要好好滴啊!”

  桃子在日光下泛着白蒙蒙的光。

  乡土社会的信用和人情不是按红手印的借据,而在腌菜坛子封口时必须的那把粗盐。

  后记

  故乡,是祖先流浪时停泊的最后一站。

  中学的语文老师几年前告诉三哥:“人是被裹挟着走的。”

  三哥知道,她想教他的不是知识,而是如何在汪洋的裹挟下让自己沉淀安定,把自己活成一道缓坡——蓄得住汛,也托得住旱。

  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
  这个夜晚,母亲的腌菜坛子在三哥梦中的漩涡里沉浮。

  这个夜晚,三哥尝试用咸菜坛子当锚,记忆作缆绳,在时间和空间的长河里,寻找停泊处。

  这个夜晚,无为段的长江还是依然奔涌如千万年来一样,悄然的淤积着滩涂。

  泥沙俱下处,一定会慢慢生长出新的江渚滩涂,托起雁阵,暂系孤舟。

  若干年后,那里也一定会长出某个游子的整个童年;某个院子里的香樟树,也一定会替春节身在异乡的人,把年轮刻成同心圆。

  三哥明白,所有的离乡都不过是江水改道——

  恰似长江在无为边的直角转弯,看似背弃,实则是为了更磅礴的东流归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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